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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们的甜蜜深圳 by 海岸

2018-5-26 06:01

第五章
  黎谷良虽不入群,离几个四川男女不远,他们的对话没有完全听清楚,可是,黎谷良看懂了。
  女人的丈夫没看懂吗?
  他望着数钱的四川男人,心里既恶心又悲哀。
  偏偏这个时候他想到与陆可俊的关系,心忽然没那么痛了。他在心里问一个问题。人为了活着,什么都不是事吗?
  正当黎谷良困惑于让他心头翻腾想呕吐的问题时,路边停下又一辆货车,他看到蔫软的众人像被洒了瓢冷水,激醒了,呼啦围上去。
  黎谷良本来神情恍惚,大脑里怎么也驱不掉几个女人的对话以及四川男人吐口水数钱动作带来的厌恶,当看到骚动的人群从眼前跑过,他清醒了,厌恶止住了,紧跟着一个箭步跃出去。可是,还是晚了一步,他落在众人后面。
  看到捷足先登的仍是四川的中年男人,第一个抓住车门把手。
  雇主下车,站在车头打量身边的老人妇女。
  “老板,要几个人?”四川男人谄媚地问。
  雇主没有看他,仍在众人中寻找,似乎他有熟人。他看到挤在前面的全是老人妇女,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后面的黎谷良脸上。雇主抬手指着黎谷良:“你?新来的,找活吗?”
  “是的,老板,我今天第一次来这里找活干。我在深圳半个月了,没找到工作,钱也快用完了。”黎谷良坦诚地说,他不知道这番话对雇主用人是否起作用。
  “好!你上车。”雇主说完,冲着仍围住他的人说:“我今天只要一个人。”
  黎谷良见老板点自己,既感意外,又喜不自胜。他忙不迭往前挤,用力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
  这当口,一股冲力量从身后冲过来,撞在他的背上。黎谷良脚下趔趄,身体被撞离车门,从他背后撞过来的四川的中年男人乘机拉开车门,往车内钻。
  黎谷良知道是他使坏,侧身上前揪住脚已跨进车门的中年男人,手上用力,硬将他扯下来,扔在路边。
  黎谷良很多年没使用曾经学过的武术招数,平时以网络作家身家份对外,努力塑造儒雅的外型。
  四川男人委顿在地,他爬起身,有些迷惑不解,没想明白怎么跌坐在路边。他的妻子见丈夫被欺负了,挤上来,要抓黎谷良的脸。黎谷良见状,伸开手臂,轻巧地将她拨开,大声说:“老板说了要我一个人去,你们想欺负我新来势单力薄吗?”
  黎谷良把住车门,神情凛然。
  四川男人明白自己是被黎谷良扯开摔倒的,又看到他推开自己老婆,勃然大怒,从地上爬起来,跳起身,指着黎谷良破口大骂。
  “哪儿冒出来的乌龟王八蛋,这个地盘老子占了几年啰!你来和老子抢地盘抢饭碗,我日你妈屁,你找死噻?”
  黎谷良听到四川男人恶毒的辱骂,无法控制情绪。他想,此时以网络作家的身份解决问题,这个横行霸道的男人未必懂,更不能有效克制他有可能继续无赖的言行。黎谷良想到这里,一股怒火让他想教训这个男人,以恶制恶,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他默默对自己说,卖苦力糊口饭,忍了吧!
  黎谷良想到这里,没有再跟中年男人纠缠,他担心雇主变卦,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坐位。雇主没说话,开车走了。
  黎谷良被拉到八卦岭工业区的一家服装公司,正是他和沈小丛第一次应聘的那家公司。黎谷良还认得站在门口的保安,可保安不记得黎谷良了。黎谷良是被请来卸布匹,一车三吨的货,只请黎谷良一个人卸,他整整用了三个小时,搬完货人也散了架。
  雇请黎谷良来的人按事先谈好的价钱给了他三百块钱,外加十块钱盒饭,一瓶矿泉水。黎谷良见雇主如此大方,心中感激不已,连声说谢谢。他哪里知道,这车货,公司出价一千块,请黎谷良的人是采购部经理,他就是看出黎谷良是新来的。如果请知道行情的搬运工,最少也得八百块钱。黎谷良拿了三百块对他感激涕零,殊不知,七百块钱落入不出一分力气的采购经理腰包。
  2
  搬完货,已经是晚上七点,黎谷良全身让汗水浸透了,他累得筋疲力尽,手指间似乎连一支烟也夹不住。多年不干重体力活,突然搬这么多货,他感觉吃不消。他休息片刻,吃完盒饭喝完一瓶水,走到街边供行人休闲的靠背椅上躺了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黎谷良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是被人叫醒的。他睁开眼,警觉地伸手入怀,衣袋里掏摸到刚挣的三百块钱,还好没丢,只是被汗水浸软了。
  “同志,你不能在这里睡觉,很晚了,回家吧!。”
  黎谷良看到两个身穿制服的城管人员站在面前,他们和气地说:“同志,这是公共场所,座椅供游人累了休憩,不能躺睡,大庭广众太不雅观。记者看到了,把你拍了登上报纸,不但对你形象有损,对深圳市容也有损,市民还会说城管不作为,工作不到位,请您支持我们的工作。”
  两名城管说话时,始终面带微笑。
  黎谷良坐起身,揉揉眼睛,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刚才太累了,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请问现在几点了?”
  “快九点了。”
  黎谷良心中啊了一声,心想,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在武汉就听说过深圳城管,市容管理得很好,街上没有乱摆卖,很干净。不像内地城市,到处小摊小贩,地面污水横流。你们这么有爱心,有耐心。”
  黎谷良说着站起身,他的腿麻了,蹦跳几下。
  “你们是福田区城管吗?有没有一个姓覃的队长?”
  “姓覃的队长?”两名城管互相对望一眼,各自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是不是区里的?我们是街道城管执法队的。”
  黎谷良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他说:“上周,我的一个朋友,被两个人合伙打伤了。正在执勤的覃队长看到了,他带着同事送我朋友去医院治疗,帮我朋友付了医药费,我们一直想找到他当面致谢。”
  两名城管听了黎谷良的话,笑了笑,不置可否,走开了。
  黎谷良见他俩不理自己,愣了一下,只好一瘸一拐向公交车站走。他边走边想,这两个城管有礼貌,不像在街上追赶小贩的城管。
  黎谷良体力恢复了不少,思维也能活动了。感觉胸口揣着深圳挣得第一笔钱,热乎乎的,虽然只有三百块,这可是他人生中挣得最辛苦的钱,也成为他来深圳继续生存下去的一线希望。
  黎谷良坐在开往福民路的公交车上,浑身有一种轻飘飘的自在。他想,辛苦几回,多挣点,可以租房住了,总不能长期住招待所,让朋友付房费。黎谷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想给沈小丛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思忖片刻,没掏出手机,毕竟不是稳定的工作,是卖苦力,有什么好炫耀。他想到沈小丛轻松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开始后悔当初大脑发热,辍学习武,弄成眼下不郎不秀,四十岁了,仍一事无成。
  黎谷良想到一事无成便联想到失败的婚姻,勾起他内心深处的痛苦。
  他与陆可俊的事,至今还没告诉父母,他知道,如果父母知道自己在上海的家即将要散了,两个老人肯定伤心。黎谷良选择来深圳,并非仅仅是要逃避与妻子的冲突,他其实不想把家弄散了,他想在深圳混出点样子,挣一笔钱,回上海让陆可俊回心转意。如果陆可俊铁了心要离婚,自己赚到钱,还怕没有女人送上门。到时,带上老婆回老家见父母,父母也不会太伤心。
  3
  黎谷良想到父母,咬紧牙关,暗暗地给自己打气,再苦再累也要在深圳立住脚,就算人生重头来过,也不能让身边的人再说自己无能,骂自己不是男人。
  这晚,黎谷良见到我,告诉我找到工作了,虽然这份工作不稳定,但起码有了赚钱途径。我听他说找到工作,着实为他高兴。当看到他浑身衣服脏得不成样子,面容疲惫不堪,知道是份苦差事。我佯装跟他一样高兴,心底却默默叹息一声。我想着等忙完手上的工作,发动身边的朋友,帮他找份轻松点的活。他毕竟有文字功底,办公室文秘工作他还是能胜任的,可是,深圳多数企业招文秘首选女性。
  这晚,黎谷良一定要请我吃饭,我想了想,没有拒绝。吃完饭,我提前把单结了。
  第二天,黎谷良仍早早出门。他上午继续去工业区,商业街找工作,没找到招工的单位,也没见到招工广告,中午他在街边花五块钱买一个饭盒,吃完饭,仍去上梅林中康路等雇主。
  黎谷良来到中康路看到有树阴的地方被四川人占了,他远离人群,寻找一棵小一点的榕树,坐在树底。黎谷良目测了一下,自己坐的位置离雇住停车的路边更近。他相信,只要有雇主,他能冲到最前面,一定能抢到活干,所以,树小一点,阴凉少一点晒到了也没关系。
  等了约半个小时,果然有一辆人货车开过来。他起身小跑,耳听发动机强弱判断停靠位置。车停了,他刚好停在车门边。
  雇主开车门下车。
  “老板,要人吗?”黎谷良抢先问。
  于此同时,黎谷良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也到了身后,他知道是那群四川人来了,他没回头。
  黎谷良望着雇主,等他说话,却看到雇主满脸惊诧,目露惊恐。黎谷良预感到身后有危险,急忙转身,见到一群人手挥舞一根木棒冲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像条疯狗,离黎谷良丈余远之地,手中高举木棒朝黎谷良的头顶直劈下来,口中大声骂道:“龟儿子,敢抢老子饭碗,今天打死你。”
  后面的人也在大声叫喊。
  “打呀。打死他。”
  黎谷良大惊,眼看木棒落下来,急忙运用少年时学的小擒拿,撤步,侧身,避开一棒,跨前半步,右腿迅速插到中年男人双腿中间,右掌击在他脸上。
  中年男人像一捆柴禾倒在地上。
  黎谷良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连站在车边离黎谷良最近的雇主都没看清他用什么动作,把手舞木棒的人放倒了。
  没等中年男人有反应,黎谷良跨一步,抬脚踏在他肚子上,弯腰捡起木棒。他脚上暗暗用力,中年男人疼得“哎哟哎哟”大叫。
  跟在中年男人身冲过来的众人见状,停住脚步,手中高举木棒,你看我我看你,没敢轻易往下劈。
  中年男人的六十多岁的父亲也跑来了,他见到儿子被制服,不顾一切冲上前拼命。
  中年男人的老婆披头散发,哭叫着扑向黎谷良,挥舞双手又抓又挠。
  黎谷良抬脚放了中年男人,退后两步,避开老人妇女的攻击。他双手高举木棒说:“你们仗着人多,背后下黑手,心狠手辣,不是良善之辈。今天暂且放过你,往后敢从我背后下手,废你狗腿。”
  中年男人爬起身望着黎谷良,他有些不甘心,好汉难敌双拳,没理由十几个人打不倒他一个人。他左看右看,仍想鼓动众人群起攻之。可是,众人举在手中的木棒放下了,大眼瞪小眼望着黎谷良和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心中暗骂跟怕死鬼。
  他的妻子扭着丰满的屁股走近中年男人身边,手抚男人的肚子小声问:“伤到没得”。
  “没得事。”中年男人故作轻松地说。
  女人替男人掸去衣服上的鞋印。
  黎谷良望着这对夫妻,心中既困惑又矛盾,不知为何,怒气消散了许多。但他态度强硬地说:“这次没得事,下次你再敢背后下手试试,会不会有事。”
  4
  中年男人的父亲也不甘心,如果大家一起动手,这人肯定吃亏。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理亏,先下手,也看出对方没对儿子下狠手。
  “算了,不要和他争了,他就得一个人,让他一份吧!”中年男人的父亲小声劝儿子。
  人群里也有人附和说:“是噻,都是卖苦力的,不要打打杀杀的。”
  “你别想人多势众占我便宜。你们这些人,哼!就是一群蚂蚁,搬家管用。今天放你一马,再背后下黑手,我让你三个月下不来床。”
  黎谷良说着将手中木棒扔在中年男人脚下。
  中年男人低头不语,知道自己单打独斗不是对方对手,但他心中并没服输。他没接黎谷良放下的狠话,捡起脚下木棒,闷声不语,带着众人悻悻走回树阴,席地而坐。
  雇主见打架,早吓得开车走了,如此一来,谁也没抢到活。
  黎谷良仍回那棵小榕树底,坐在树阴下,不理会那群人。
  半个小时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黎谷良站起身,他没有跑,慢吞吞走到车旁。
  十几个四川人大眼瞪小眼望着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没起身,目光满含恨意望着黎谷良。
  雇主看了看黎谷良,又看了看树底下坐着不动的众人,觉得有些奇怪,以往,车停下便被这群人围住了,今天怎么都坐着不动。
  雇主面向众人大声说:“我要十个人搬钢材,每人五十块。”
  还是没有人走过来。
  黎谷良面向坐着不动的中年男人招招手,中年男人起身,看表情,他有些不情愿,黎谷良看在眼里,没放在心上。
  黎谷良等中年男人走近了,他对雇主说:“老板,搬钢材是重体力活,你看看我们这些人,都这般年纪了,五十块钱太少,每人加多三十。”
  雇主看了看黎谷良和中年男人,又抬眼望着坐在树底下的男男女女,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下决心说:“好,每人八十。”
  黎谷良对中年男人说,你去选九个年轻力壮的。他说完自顾拉车副驾驶车门,上车坐好了。
  中年男人回身招招手,“呼啦”众人蜂拥而来。
  黎谷良摇下玻璃窗大声说:“搬钢材要强劳力,也危险。年轻人上,年老的靠后。”
  年老的还有妇女,包括中年男人的父亲听了黎谷良的话,不情愿地站在原地,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冲他们摆摆手,几个人退回去了。
  黎谷良看了中年男人一眼,刚好他也望着黎谷良,俩人目光相遇,黎谷良看出他的目光里的敌意弱小了许多。
  黎谷良这天在建材店搬运钢材,受到几个四川人特别照顾,凡大块大条的钢锭都被中年男人带人抢先搬了。黎谷良仅是跟在后面搭把手,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老板付钱后,中年男人抽出十块钱,恭敬地送给黎谷良。其他人纷纷效纺,黎谷良见了,很惊讶,连忙推拒说:“这是你们劳动所得,辛苦赚来的。这样的钱我怎么能拿。再说,我也不是要抢你们饭碗,因为我找了半个月工作,没找着,迫不得已这才当起了搬运工。等找到工作了,我不会跟你们抢饭吃了。”
  “是我不对,先动手想要赶走你。我们也是没办法,刚来时被河南人欺负,后来我们大家齐心这才打跑他们,有了这块谋生的地盘。今天是我先动手,对不起你了,大家都是出来打工谋生,看你身手,学过功夫,我们想你当我们的头,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们,请你多关照。这十块钱是今天的抽份,以后有活让我们干,你能保住我们地盘就可以啰!只要你同意,哪个瓜娃子不听你的。”
  黎谷良听了他的话,心里不是滋味,他为自己出手打倒他而自责,黎谷良说你们收好钱,出来谋生都不容易,自己挣的钱是自己的。大家以后按顺序接活,谁也不要抢,都能挣到钱。黎谷良说完便走了。
  5
  连着几天,黎谷良都是上午找工作,中午来中康路,按顺序被雇用,有时一个下午只能等到一个雇主,赚二、三十块钱。他很希望能碰到像八卦岭服装公司那样的雇主,却始终没遇到。
  黎谷良与这群四川民工再没因为抢活干发生争执与冲突,而且只要他来了,有雇主,第一个让他去。
  黎谷良看在眼里,他也自觉,如果雇主不多,他每天下午仅接一次活,做完便不再回原地,即便天色还没晚,还可以去等,但他没有这么做。
  黎谷良心里知道,几个年老的更不容易。年过五十了,每天坐着等活干,都是重体力活。他相信,谁家生活好过,都不会心甘情愿吃这份苦。所以,他觉得让每人每天都能等到雇主,大家都能挣到钱。
  事实上也并不是天天有雇主,有时等到天黑也没等到活干。
  黎谷良当了一段时间的搬运工,发现最好赚钱的不是遇到货多的雇主,而是搬家。
  他也看出来,凡是搬家的活,这群四川人最高兴,像是过年。
  雇主给搬运费之外,衣服,书报,许多旧物品都不要了。还有淘汰的家用电器,比如电视,洗衣机,空调,以最低的价格处理给搬运工。废旧物品卖给废旧物资收购站,旧电器卖给二手电器商家,如此一来又能大赚一笔。用搬运工的话说:“三月不开张,搬一家吃三月。”
  黎谷良参与搬了一次家,雇主给搬运费一口价一千二,他们去了三个人。搬完后,雇主把废旧物品全送给他们了,两台旧空调,一台旧电视,一只旧洗衣机。黎谷良等人将这些物品转手卖了两千元,如此一来,三个人每人一个上午赚了近千元。
  黎谷良经历这一次搬家之后,不再小瞧搬运工。
  黎谷良当了一个月搬运工,搬出招待所,在福田区沙尾村租了一间民房,租金每月八百块钱。
  他搬走的时候是下午,我还在上班,正编一篇稿子。他打电话给我,告诉我租住的地址,我说正忙,脱不开身,晚上去沙尾村找他,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能理解黎谷良的心情,他没找到工作甘当搬运工,是想赚点钱租房。如果他不是经济出现短路,住招待所的钱不会让我帮他付的。
  可是,因为加班,当晚我没能去黎谷良租住的地方找他,之后又去广州出差,再次见他是两周后。
  没想到,仅两周时间没见,黎谷良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去中康路等雇主当搬运工,而是独自经营烧烤档,还请了两名小工帮手。他的变化让我高兴,不愧在上海打拼过,能吃苦,脑子活。可是,高兴之余,又有些吃惊,又有几分担心。
  事情还得从头讲起。
  黎谷良租住到沙尾村,之后,每天继续去当搬运工。
  这天下午,黎谷良接到了一单搬家的活,是单身汉搬家,家具不多,也没几个大件,从这幢二楼搬到另一幢一楼,跑了十几趟,挣了五十块钱。他干完活,没觉累,天也没黑,他想走路回沙尾村。如今他对福田区的很熟了,不会走错路。上梅林到沙尾村不算远,坐车却要换两次车。他心想走累了再坐车也不迟,主要原因能节省几块钱车钱,够买快餐饭盒,晚饭钱有了。
  6
  虽然没找到工作的阴影仍压在黎谷良心头,眼下有了挣钱的路子,暂时缓解了他心头的紧迫和焦虑。
  黎谷良从梅林立交桥下穿过北环路,行至新洲路莲花山路段,天色暗了。
  路灯一盏盏点亮,夜色开始唤醒途人心底的寂寞。
  路面车辆晚高峰过了,车辆慢慢减少,路人熙攘,行色匆匆。道路两侧一幢幢楼房的窗口敞开,万家灯光,归家的人应该在吃晚饭了。
  黎谷良似乎看到亮灯的窗口,一家人围坐饭桌前的温馨。
  想到家,黎谷良想到陆可俊,他忽然想打电话给她。离开上海有些日子了,两个人没通过电话。
  身在异地的黎谷良想起陆可俊,心底涌起几许温情,这缕温情冲散了因她背叛带给他的伤心与愤怒,他更多的想起俩个人曾有过的温馨。
  她的背叛是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当初如果自己也如现在这般拼命,她会不会离开自己?黎谷良如此想着,脑海里竟然浮现与陆可俊刚谈恋爱时的可爱,以及婚后她对自己点点滴滴的关心。
  黎谷良知道,婚后自己的懒散与懈怠,是惹她讨厌自己的开始。
  黎谷良想到这里,后悔自己醒悟太迟,他此时想告诉陆可俊,过去是自己错了,忽略了男人应当给女人创造一个稳定的家的责任心。
  可是,这个时候向她认错,她会听吗?
  虽然没办理离婚手续,名义上是夫妻,早已没了夫妻情份,给她打电话,她会不会接。
  离开她的这些日子,她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能念起过去夫妻情份。
  黎谷良想到这里,内心忽地温热起来,他走近人行道内侧的一棵榕树下,掏出手机,拨通妻子手机。
  通了,黎谷良张嘴想说可俊,你好吗?却听到陆可俊劈头盖脸的说你看到桌上的离婚协议吗?是不是签过字了?我明天回来拿。
  黎谷良愣了愣,堵在嗓子眼一大堆想说的话一古脑儿溜了,像破了洞的汽球,“滋—”跑光了。
  “怎么不说话?这么拖着有意义吗?你还是男人吗?”
  “我在……我不在……”
  陆可俊一番逼问,弄得黎谷良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自己不在上海。
  “你知道自己的老婆跟别的男人睡了,还死赖着不签字,你还是男人吗,你让我更加看不起你。”陆可俊说。
  黎谷良似乎看到陆可俊站在面前咬牙切齿辱骂自己的神态。
  “你把离婚协议快递给我,我在深圳,我签字。”
  黎谷良声音低沉地说。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紧闭眼睛,说完后睁开眼,他望着黑沉沉的树冠,觉得脚底很凉,像站在没膝的冷水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稍时,他听到陆可俊问。
  “你在深圳?去哪边干哪样?”
  黎谷良松了松压痛耳朵的手机,轻声说:“我把地址短信发给你,协议快递给我,签好了发给你。可俊,对不起,我不能给你想要的。”
  他说完话,按了红色按键。
  黎谷良这个时候心情变得轻松许多,好像他已经在离婚协议签了名字。
  他想该给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离婚的事。这种消息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迟早他们会知道。即便自己不说,陆可俊回老家也会说。她一定会显摆的,离了婚女人能把户口调去上海,找的男人有房子,这样的再婚条件,对于离婚女人无疑是成功的,陆可俊在老家会被视为成功女人。
  7
  黎谷良似乎看到陆可俊变身为成功女人后,自己的失败形象将成为家乡人议论话题。
  他没有犹豫,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他母亲。
  黎谷良叫了一声妈,眼泪不由控制,流了下来。
  他仰望天空,看到月亮倒影在树梢晃悠,不远处路灯下的几只飞蛾,像漂亮的小鱼儿,围着倒影嬉闹。
  没有谁看到夜色里路边的花儿会不会笑,黎谷良听到远方母亲的笑声。
  母亲很久没听到黎谷良的声音了。
  母亲说:“离了就离了吧,我一早看出陆可俊是一只养不熟的鸟,她迟早要飞。”
  母亲的几句话,让黎谷良的心透亮如水。他望着月亮,弯弯的,要打磨成一把锋利的镰刀吗?闪亮在夜空的刀刃,是否能把烦心事割除干净。
  黎谷良望见家乡房子后面连接岸的田野,麦子熟了,他和父亲拿着弯得像月亮的镰刀去收割,直抵河岸。
  黎谷良和母亲通完电话,又和父亲简短地说了几句,他关照父亲注意身体,不要累着了。
  黎谷良把手机装回上衣口袋里,觉得自己终于成为成熟的男人。
  他原本有顾虑,担心给父母带来痛苦,反而是母亲的笑声让他有了勇气。
  不远处商场门前的广场上,一群大妈正在跳广场舞。
  黎谷良望着跳广场舞的大妈,想起老家的锅屋,每天在锅屋忙碌的母亲的身影。
  锅屋里堆着半墙高柴草,母亲坐在自砌的锅灶前,理一理额前白发,低头把火吹旺。
  炊烟袅袅,牵住夕阳。
  五谷杂粮,从繁忙汗湿的田野走来,走进粮仓,又被一勺勺舀出,在清亮亮的井水里洗去风尘,倒进等待的锅中,被炉火烧香。
  母亲从锅里舀出一碗碗朴素的营养,把黎谷良的喂养得蓬勃向上,可是,母亲也从青春走进白发苍苍。
  黎谷良想到老家的锅屋,心头一阵阵疼痛。远离故乡这么多年,一直想着把父母接到城里和自己一起住的,让他们享几年清福。可是,看着眼前,自己又成了当初走出家门时的模样,空空的行囊,年纪大了,再找不出可炫耀的资本。
  黎谷良又想起父亲那张河岸一样苍老的脸,还有破败的家院,心头一度发紧。
  他禁不住泪湿双眼。
  泪眼中,车灯穿透街灯,一团团浊黄的光影快速爬行。
  黎谷良擦了擦眼泪,镇定地沿人行道不紧不慢往沙尾村走。
  路上行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很忙碌的样子,是给恋人或者远方的父母打电话吗?
  他每次想起父亲,会把他与破败在家院联系在一起,弄不清是因为他满脸苍老的皱纹,还是别的。
  中康路到沙尾村十余公里路程,黎谷良原打算走累了坐车的,他看了看公交牌,估算了一下,走了一半路程,他一咬牙,干脆走回去算了。
  走到深南路与新洲路的立交桥下,黎谷良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他直咽口水。三块钱的饭盒只能暂时充饥,并不顶饿,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早饿了。闻到这股诱人的香味,更加增添饥饿感。他停步四处寻找,见到前方烟雾腾腾。
  桥洞下的人行道,一溜排开摆着几张简易木桌,一对年轻夫妇正在忙碌。
  烤炉边烧烤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黎谷良看他像个小学教员。
  几个行人围坐桌边,多为情侣,从他们衣着打扮能看出不是深圳人,属打工阶层。
  “老板,快一点呀!动作太慢了。”
  小桌边一名男食客催促老板。
  “兄弟,别急,烤熟才能吃的。”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说。
  “先来瓶啤酒。”
  “好咧,啤酒就到呀!”女人麻利地从塑料筐里拿出一瓶啤酒,板开瓶盖,送到客人手中。之后她也坐回火炉边,麻利地翻烤鱿鱼鸡翅甜玉米香菇串。戴眼镜的男人边翻烤边涂油撒胡椒粉辣椒面,抽空腾出手扶一下眼镜。
  又有几个客人点东西,女人起身写单。
  8
  黎谷良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眼镜男有条不紊将烤好的一串串食物装进纸碟,又将一串串生的食物并排码放罩着碳火的网格上,动作娴熟麻利。
  女人将烤好装碟的各色肉串端给客人,麻利收钱。
  黎谷良目光投向桌边一对情侣,俩人一人一杯啤酒,各人手里拿着羊肉串,喝着啤酒咬着着羊肉串,觉得很有情趣。
  滴上油的火碳滋滋爆响,胡椒粉辣椒面洒上去,冒起一团团白烟,噼噼叭叭像炒豆子,油烟里混杂调料的香味,随风飘向夜空。
  黎谷良看得入迷,忽然听到女人尖叫。
  “城管来啦!”
  这声尖叫无异一勺油浇上红彤彤的碳火。
  黎谷良看到几辆执法车停了下来,几个身着制服的人下来,眼前一阵眼花缭乱,“乒乒乓乓”乱响,燃得正旺的炭火撒了满地。一名城管拿来水,浇灭炭火,“滋滋”白烟四起。
  卖烧烤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他站在远处暗影里,怀抱泡沫箱子,箱子里装着没熟的食物,他的妻子手里拎着两张桌凳站在他身边。
  城管拎起炉子和简易桌凳扔进车箱,上车走了,桥洞复归平静。
  仅骚动了短短几分钟,黎谷良看得眼花缭乱,仿佛下了场暴雨。
  城管开车走远了,卖烧烤的夫妇黑暗里走出来,行人静静站在路边看他们,报以一两声同情的叹息。
  夫妻俩望着城管执法车消失在夜色里,低声商量几句,变戏法似的从绿化带草丛内拖出一只铁箱子,半筐木炭。没几分钟,铁箱里的木炭又燃红了,烧烤男人捡几块砖垫在屁股下,泰然自若地继续烧烤。女人重新架起两张桌子开始做生意。
  左手啤酒右手羊肉串鸡翅的一对恋人惊魂未定,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此情景,开心地“哈哈”大笑。
  “老板,我要加十串羊肉串。”
  “好咧!一会就好。”眼镜男愉快地答道。
  原本黎谷良也不忍看到两夫妇的惨境,准备离开,没几分钟看到他们进入状态,不由“哈哈”大笑,他觉得这对夫妻对付城管的办法很有意思。
  黎谷良望着忙碌的夫妇,若有所思,捡起一张小凳子坐在烧烤炉边,对眼镜男说:“老板,我也要十串羊肉串。”
  “好咧,请您稍等。”
  眼镜男嘴上应着,从泡沫盒里数出十串羊肉,架在炭火的网格上。
  “老板当过老师?”黎谷良说。
  “民办教师,不能转正,老家的地又被征了,只好出门打工。听说深圳找工作容易,就来了。”眼镜男说。
  黎谷良听了他的话,想到自己网络作家的身份。
  “也是没找到工作?”黎谷良问。
  “白天上班,晚上干这营生,靠工资何时在深圳能买起房子?”
  眼镜男的话让黎谷良无比震惊,却又装作若无其事。
  “能赚钱吗?城管又不让摆。”
  “没办法,我要赚钱,城管要整治市容,肯定会发生冲突。靠手快脚快,能赚点就赚点。”
  眼镜男的话让黎谷良触动很大,他当晚坐在烧烤档边,喝着啤酒与眼镜男交谈了很久,眼里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打听如何制作购买烧烤工具,采购原材料。
  回到下沙村出租屋,黎谷良开始着手准备。两日后的夜晚,黎谷良在中康路架起了烧烤炉,请来两名四川藉小工打下手。
  黎谷良上午去采购烧烤所需物品,下午带两名小工去当搬运工,吃了晚饭休息到十点,出来摆档。
  黎谷良边烧烤边鼓励自己:找回男人尊严,先得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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